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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婚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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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婚禮

洛陽沒有再問。有些事, 不必問得太清楚。塞婭是個聰明的孩子,她什麽都知道:知道那家人來求娶,未必是沖著她這個人;知道父母答應得這麽痛快, 未必是覺得她會幸福。可她不能說,不能問, 不能拒絕。

能從一個農家女, 成為城裏的夫人, 已經是莫大的運氣。

洛陽看著塞婭, 心想,不算什麽大事, 誰不想過好日子呢, 誰願意過整日勞作、連野味都吃不上幾回的日子呢?他知道塞婭家裏還有幾個弟妹, 每回從他那裏拿回來的野味, 她自己也沒有幾回嘗嘗。

洛陽放下水杯,聲音溫和卻認真:“塞婭,結了婚就是大人了。以後很多事情,要自己做決定。洛陽叔叔以後不能幫你了, 你要自己學會……堅強。”

塞婭不安了起來,她擡起頭,眼睛裏有愧疚和心虛。她張了張嘴, 想說什麽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
她忽然很想問一句:洛陽叔叔,你是不是看出了什麽?

但她沒有問。

問了又如何呢?婚期已定,嫁衣已裁, 滿院的聘禮都收了。她不過是這樁婚事裏的一枚棋子, 走哪一步, 都由不得自己。

她低下頭, 把那些話都咽回去,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
洛陽起身告辭。

塞婭送他到門口,站在門檻上,望著他的背影,嘴唇動了動,終究什麽也沒說。

塞婭結婚那天,婚禮在村子裏辦的,比洛陽想象中還要熱鬧。

吹吹打打的儀仗從村頭排到村尾,許多仆人和親朋擁簇著,到處是珍貴的綢布和絹花。

新郎騎在馬上,果然是個衣著光鮮的年輕人,眉目生得端正,只是那雙眼睛太過活泛,在人群中轉來轉去,像是在打量什麽值錢的東西。

丹楓站在門口遠遠地望了一下,轉身問洛陽,“真的不去嗎?”

“不去。”洛陽躺在藤椅上,用蒲扇遮住漸漸刺目的陽光,“她自己選的路,不能只想著依仗別人走下去。”

這幾天,洛陽大致了解了這樁婚事,導致這樣的結果,有遐蝶的話本傳播了他們名聲的原因,有他自己不加掩飾不加收斂的原因,說不準也有丹楓神異外表的原因……

總之,這戶人家找上塞婭結婚,意圖不純,直指自己,大概以為他是個不知來歷的黃金裔,想要拉攏他,甚至還想通過他的門路,能聯系上遐蝶,想要有個擁立之功。

居然盯上了塞婭……

丹楓見他老神在在的樣子,也轉身餵雞去了。

不多時,有人來敲門,有人帶著禮品來敲門,自稱是塞婭夫人家的管家,說是塞婭夫人自幼承二位照顧,成婚之時想要拜別二位,擔心二位趕不上吉時,故而特地差人來請。

“不去。”洛陽還是那句話。

那位管家連聲勸說,洛陽只是充耳不聞。

管家不斷哀求,“兩位先生,您們若是不去,塞婭夫人定然會怪罪我,這第一天就得罪新夫人……"

洛陽翻了個身,當真是塞婭會怪罪嗎?呵。

也許是這位管家太過呱噪,丹楓走了過來,“我去一趟吧。”

洛陽有些詫異,丹楓平時不像是愛管閑事湊熱鬧的人,竟然願意走這一遭。不過,他想起塞婭年幼的時候,丹楓還是很喜愛她的,看來塞婭長大之後的疏遠果然也是一片體貼之心。

管家明顯松了一口氣,急匆匆地領著丹楓就走了。

只留洛陽一個人在藤椅上曬太陽。哎,不知道今天的喜宴上有什麽好吃的,說起來,塞婭的父母人品一般,燒飯的手藝還是不錯的。

到了下午,洛陽正在想著丹楓怎麽還沒有回來呢,吃頓飯也用不了這麽久啊,以丹楓的脾氣,能在那麽吵鬧的地方待得住?

而那喧天的鑼鼓聲越來越近,竟然到了墓園門口。

婚禮的隊伍到了墓園門口,這可不算什麽好兆頭,洛陽正想著,就看見墓園的門再次被推開,一身新娘裝扮的塞婭走了進來,

她走到洛陽面前,微微擡起頭,隔著那層白紗,看見了洛陽的臉。

“洛陽叔叔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哽咽,有愧疚,有委屈,也有不安。

看著少女穿著美麗的裝束,卻含淚的眼睛,洛陽一下子就釋然了。

哪個人不想過上更好的日子呢。

哪個少女不喜歡美麗的衣裳、精致的首飾,不向往更精彩豐富的世界呢。至於決定自己的命運……孝順父母,讓父母過上好日子,也是為人子女的責任。這本就不是能苛求的事。

洛陽輕輕嘆了口氣,“好了,別哭了。結了婚,就好好過日子,好好的為自己活。”

塞婭的眼眶更紅了,“謝謝洛陽叔叔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頓了頓,又問,“還有,丹楓先生。”

洛陽往外望了望,丹楓正站在一棵老樹下,衣袂被風吹得微微飄動,聽見自己的名字,便朝這邊望了一眼,微微頷首,算是道賀。

塞婭隔著白紗看著那個方向,嘴角彎了彎,眼底卻有一層薄薄的水霧。

那位新郎也親自過來鞠躬,口中說著一些好聽的話,洛陽打量了他一眼,就揮手讓他走了。

新郎的家人又圍上來,熱情地挽留洛陽加入新婚的隊伍,去往城中的宅院裏參加典儀。

洛陽正要婉拒,塞婭卻說道:“不要打擾兩位先生了,我們走吧。”

塞婭帶著喧鬧的人群離開,樂聲又響起來,人群的喧鬧漸漸遠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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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楓站在門邊看著遠去的隊伍,突然說道:“塞婭以後的路,恐怕不那麽好走。”

“那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,這是她自己選的路,不能只會依仗別人走下去。”洛陽說。

“你總想把自己描述成一個冷眼旁觀的人,但其實你並不是。所以,”丹楓看著他,“你覺得我會信嗎?”

洛陽回過頭,對上他那雙清冷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
“哼,”他搖了搖蒲扇,“看我心情吧。”

“所以,”丹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他慣有的那種銳利,“你還是想要保護塞婭的。這算是泰坦的憐憫心嗎?”

“她畢竟沒有什麽錯。”洛陽說。

“貪慕榮華,任由他人決定自己的命運,不是錯嗎?”

洛陽腳步不停,嘴角卻彎了彎。貪慕榮華?哪個人不想過上更好的日子呢。

“聽說持明龍尊十歲就開始執政,”洛陽忽然問,“飲月君年少的時候,不曾向往過窗外的人生嗎?”

丹楓一時沈默。

他想起白珩。白珩的夢想是做一名無名客,駕著星槎去銀河盡頭看一看。想起景元。景元的夢想是做一名巡海游俠,自由自在,巡游星際,不用被任何東西綁住。

他呢?

他有過夢想嗎?

生來便是龍尊,出生便學著理政,那時候他連“夢想”是什麽都不太明白。後來明白了,也晚了。有些人生來就被綁在某處,不是鎖鏈,勝似鎖鏈。

此時,傍晚的風送來那首不知名的童謠,遠遠望去,村口的老槐樹下,幾個孩子正在拍著手玩耍。

風聲把片段的歌聲送進了丹楓耳中。

“怎麽了?”洛陽問。

丹楓站在風裏,駐足傾聽。遙遙的只聽見一句”念吾一身飄零遠……飛蓬何所歸……”

何所歸呢?丹楓想,人似飛蓬,要真的是飛蓬,也許便好了……

一天傍晚,洛陽正躺在檐下的藤椅上搖蒲扇,忽然聽見廚房裏傳來一陣撲騰聲。他偏頭一看,是那只養了很久的白鵝正伸長脖子往竈臺上的鐵鍋裏跳。

“哎哎哎——”洛陽連忙坐起來,又慢慢躺了回去。

丹楓從裏屋出來,看著鍋裏那只昂首挺胸、一臉決絕的鵝,難得露出了一絲困惑。

“別管它,”洛陽搖著蒲扇說,“它命裏克妻,這幾年都送走十六只小母鵝了。情深不壽,成全它吧。”

這正是那只吃掉了洛陽手指的大白鵝,也不知道它產生了何等變異,竟然壽命長、通人性,數次逃掉了被吃的性命攸關,卻終究逃不過一個“情”字。

丹楓沈默片刻,系上圍裙,開始燒火燉鵝。

傍晚時分,香氣飄滿了整個墓園。洛陽嘗了一口,驚為天人,連洛土都多啃了兩塊骨頭。隔壁村的小女孩循著香味跑來,趴在矮墻邊,眼巴巴地望著竈臺,硬是給饞哭了。

“塞婭最近回來過嗎?”洛陽邊等燉肉,邊問小女孩。

“塞婭姐姐沒有回來,大家都說她不講情分,嫁了那麽好的人家,轉臉就把父母親人給忘了,都不多回來看看父母。”小女孩不明白,“可是,塞婭姐姐以前明明是很好的人啊。”

洛陽嘆了口氣,替塞婭說了一句,“她也很難啊,她從前替父母親人活,如今也要為自己打算了。”不好好替自己謀劃,命都不一定保得住,還會累及家人。

丹楓走過來,遞給小女孩一碗肉。

“我的呢?”洛陽問。

“自己去端。”丹楓指了指石桌上已經盛好的肉。

等小女孩吃完了肉,丹楓問她,“上次,我聽見你們唱了一首童謠,你會記得嗎?”

於是小女孩唱了起來:

桃花紅,柳色青。

鯉魚上灘,春水拍岸。

念吾一身飄零遠。

窅然去,窅然去。

飛蓬何所歸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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